“我是谁?”父亲的发问充满了冷幽默,即使附着了神秘的佛家色彩,他的态度仍旧是既通透又可爱的。纵使我访问过世界上各类型、各层次的人,我亦无法精确推断父亲——一个少小离家单挑天下﹑在军界,政界和商界都走过﹑骨子里又是文人的世家子所发问问题的最后答案。
作为刚出生就与媒介发生了共生关系的人,我一直对电视屏幕中的自己和芸芸众生充满了好奇和迷惑。当他们与我一起在那个小盒子里亲历历史,共享激情的时候,父亲的眼睛却总是拨云见日,教会了我看穿很多虚假的东西,引领我走出认知的误区并回复到最正常也是最恒久的生存状态。
那么,我这个被“声光世界”夸张了的,隐匿在图像中的儿子,在父亲的眼中又是谁呢?
父亲说:“你先告诉你自己,电视主持人的含义是什么?当电视没电的时候,你的价值就是零。你不要以为自己对社会贡献很大,你不要吹牛了,你在一个没有看过你的节目的观众面前,价值就是零。”
父亲的忠告穿越了现实和梦境的双层通道,既给予我前行的警觉,又赋予我伸缩的弹性。
今天坐在主播台上的我,借父亲的眼界,借父亲的底气,甚至穿着父亲的衣服,才敢于继续着自己的职业游戏。
我是谁?40岁的我终于开始发问自己。亦开始向我对面的人发问:你是谁?
这个发问集聚起的是惊心动魄的力量,但调度锋芒仰仗的是洞察八方的圆融。
第一,你曾经在港英时代做政府高官,代表英国政府在做事。你现在又代表香港政府在做事,历经两个时代,你的角色如何转变?第二,当你在国际场合当中被人说是来自香港的官员,居然是一个英国面孔,你又说的是中文,你是谁?你怎么认同你自己?第三,你到底是谁?你认为自己是英国人还是中国香港人?
你是谁?你怎么认同你自己?你现在到底是谁?
2007年7月1日,香港回归10年。我参与凤凰卫视《香港回归10年36小时》大型直播,在“帝国斜阳”时段,我向对面的嘉宾发出了如此连珠炮式的提问。编辑沈向阳筹划得非常棒,她不仅找到了一位效力两代政府的独特嘉宾——香港政府知识产权署署长谢肃方,还找来了一把限量发行的回归伞。看到这把伞,我想起了10年前的那场大雨,以及在雨中迎来的,和在雨中离去的东西。而那时的我坐在隔岸“台湾中华电视台”的主播台上,与在香港的同事连线直播这个世人瞩目的历史时刻。
香港、台湾、大陆,昨天、今天、未来——城市和城事,它们交集于时空的微妙信息轮番撞击我的思维,于是我有了自己的开场白﹑一连串步步为营的提问以及我的结束语:这把回归伞,有的英国人靠着这把伞,带着帝国没落的一个阴影离去,可是有的人却是撑起了这把伞,见证了香港10年的发展,这把伞不仅见证了英国政治格局的转变,也见证了一个人命运的转变。
……“当你告诉我你是英国人的时候,你是不是香港人?”他说:“我是香港人。”我再问他,“你是不是中国人?”他说:“我难以回答我是中国人,我没办法接受说,我是一个中国人。”我说:“可是香港已经回归中国了。”他说:“中间还是有区别的。”我说:“这个区别就点出了一国两制微妙的地方,在你身上展现出一国两制。其实你的一国是英国,但你的两制却融合了中国的两制,是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之间的一个交错。”
……
10年前的我在台北,在海峡对岸好奇地观察“一国两制”的理论到底怎样在香港变成现实?10年后的今天我见证了这样一个历史的时刻。有人说香港就像一本难懂的大书,10年前有人把这本书的书名命名为“香港已死”,10年后的今天美国人将书名称为“晴天有云”。无论什么人把这本书叫做什么,我认为它应该是一本“无字天书”,因为它充满绚烂的变幻,充满奇迹的色彩,而这些所有的非凡篇章,是由将近700万的香港人一起写就。
我的话还未落音,我已看见我的上司钟老师和同事沈向阳为我做出鼓掌的手势。直播完毕,我的学妹,也是这次直播搭档曾静漪首次用崇拜的眼神注视她的学长。朋友看了这次直播特意发了5个字的短信给我:胡一虎了得。
其实,真正了得的是历史与岁月。
一把伞的开合折射出了香港的过去和现在。我的过去和现在,如果和电视纠结起来,已有近17年的长度,在这个纵的方向上我如猛虎狂奔,激情长嘶,生命的长度在一泻千里的同时,自身对于生命深度和分寸的把持力却常常是捉襟见肘。物换星移,香江巨变,彼时隔岸观火的我成为此时与历史共生的我。不断见识“人心”大场面的累积,使得我在新闻旋涡的中心抓到了核心,我相信这样的收获是“出击”的战果,更是“沉淀”而出的精粹。气势依旧在,但见真雍容。今天的这个场面让我欣慰的是,与父亲的气度我似乎有了几分神似,我在发问“你是谁”的同时,已经真正可以关照“我是谁”了。
发现自己的底气和发现世界的真相其实是同一个途径,这让我想起网路上盛传的一篇关于“伞”的哲思故事:
极度的干旱威胁着小镇上所有农作物的生命,牧师告诉来教堂做礼拜的人们:“除了祈求下雨外,没有任何办法能救我们。现在大家都回家祈祷,下周末回到教堂做礼拜时,做好感谢上天为我们普降甘霖的准备。”周末人们如约来到教堂。牧师一看到他们就大怒:“今天我们都不能做礼拜了。你们根本就不相信今天会下雨。” 所有人都反驳道:“我们都祈求上帝了,我们相信今天会下雨!” “你们相信?”牧师反问人们,“那你们带的伞在哪里?”
直到今天,牧师最后的反问都会引发我急促的心跳,它如一记耳光将爱做“白日梦”的人打醒,还原了梦想只能是梦想,现实终究是现实的残酷真相。对于我这个感性思维异常发达,有时任凭激情和想象来处置世事的孩子,遭遇到生命无常风雨天的仓皇时分,父亲总会出现在我的背后并及时为我撑起伞,将我从尴尬虚幻的梦境拉回安全的现实空间。很多年来,我很庆幸自己有这样一把时刻能罩我的“大伞”,那就是父亲,我更愿意称他为老师。十几年来我每做一档节目,我的老师一直都在我身边。不管我在采访谁,采访哪个大人物之前,我都会给父亲打电话:“老爸,我打算这样开头……”老爸会跟我抬杠:“不好,这样没有创意。”我想我很难得有这样的父子缘,他是我这行的老师。直到做《一虎一席谈》时没有了父亲,当我想打电话给他的时候,我找不到他。所以我回到台湾,把他的两件衣服带到这边来,一件是中式的棉袄,那是我买给他的;另一件是我家人买给他的皮衣,他七十多岁的时候穿的一件皮衣。它们让我一直觉得这个老师还在我身边。 “伞在哪里”,在每一次的危急关头,父亲的特别定力总会感染我。父亲不只是做我的庇护伞,更重要的是时时提醒我自己手中要有一把“备用伞”,要时刻做好准备,要时刻积蓄实力。只有以这样的方式相信“相信”,“相信”才能保证让我志在必得,也更能让我进退自如。
主持每一期《凤凰全球连线》都像一次诺曼底登陆,我这个小兵,要在短时间内集合起“将军”们——各方政要和重量级嘉宾,并让他们在一个“操场”(新闻话题)上集合对话,绝对是次大挑战和大冒险。2005年,在宋楚瑜访问大陆之前,我好不容易约好了他的专访,可是距离直播专访一个小时的时候,我却被“放了鸽子”——宋楚瑜临时有事情,无法接受采访了。当时节目预告已经放出去了,我的话也放出去了——肯定能采访到宋楚瑜。怎么办?我在极端焦虑的时刻打开了自己手中的那把备用伞,我退而求其次,通过台北记者站记者陈淑婉的帮忙,用第一时间与台湾亲民党副主席张昭雄取得联系,让他代替宋楚瑜接受采访。没想到张昭雄无意问透露了一个独家新闻,第二天访谈内容就上了台湾报纸的要闻版。
新闻江湖诡异无常,亦无风雨亦无晴,父亲的忠告却来得总是时候,在听过我关于宋楚瑜专访的事情后,父亲非常正式地 写了一封信给我:
一虎:(父亲的话)听你报告后的感想
你的自信心太强,受访问人还未满口答应接受采访,你先行预告,致临时变卦,害得你无法下台,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到处乱跑。为今之计,不打无把握的预告,不做不确定之事,也就是说,有一份证据说一分话,不可自寻苦恼,只愿一时高兴,而不顾后果。俗话说得好:烦恼不寻人,人自寻烦恼,愿吾儿勉旃。
父亲又在信的背后特意附注了一段醒世箴言:
大事——清楚地说;小事——幽默地说;急事——慢慢地说;别人的事——小心地说;
开心的事——看场合说;伤心的事——不要见人就说;没有把握的事——谨慎地说;没发生的事——不要胡说;做不到的事——别乱说;伤害人的事——不能说;现在的事——小心地说;未来的事——未来再说;自己的事——静听自己的心怎么说。“不要被激情所左右,凡事优雅从容”,这是葛拉西安的智慧书,也是父亲的智慧书。我初降生这个世界,父亲已进入不惑之年;我从懵懂小孩到青涩少年,恰逢父亲生为男人的黄金时代,他以厚重智慧造就和佑护了整个胡家繁荣的时期,我作为幺儿得到的是最丰沛的疼爱与滋养。也许从前的我无法体味一个父亲对于孩子成长的焦虑,而今天40岁的我不仅体味到了,而且体味出的是“一种无奈的调和”。
和我的职业勾连,我一直最喜欢的一个英文单词就是“Unique”,独特性胜过一切,人能在自己的生活当中凸显出他仅有的七折八扣之后的创意,那是多大一个幸福,多么快乐的一件事。父亲告诫我从灵感到现实是一个漫长而冒险的过程,只有自己帮助自己才能到达想象中的彼岸,不要在乎旁人的反响,而是坚信自己的判断,坚持自己的直觉。“奔若惊鸿”是父亲对我的厚望,但“亦不失优雅本色”也是父亲对我的期许。父亲在帮我“调和一切”,既帮助我寻找“出”的方向,又要替我维护“退”的尊严,因为只有他知道儿子的性格特质以及致命软肋。他是我的强心剂,也是我的心理医师。
无论是我受制于父亲的威权时代,还是我与父亲开始对话的训政时代,直到我们建立了很深默契的宪政时代,胡氏父子合作的结局总是以我的胜利和荣耀来收场,因为我的胜利和荣耀就是父亲最大的胜利和荣耀。
父与子邂逅相处近四十年的每个时段折射出的是由我而牵连出的波及整个家族的悲喜,我的思维成长和眼界拓展的光鲜背后是父亲日渐寂寞和萧瑟的生命。当我今天依然可以仰仗“Unique”肆意去做一个职业新闻人的梦想时,我知道是父亲和家人的合力捍卫,才保全了我继续拥有在这个无常世界打拼下去的底气和力量,并同步构筑了我与阳光和大海最相像的性格轮廓。
“我是谁”的发问承载的是父亲和我共同酝酿的勇气和智慧。
一如先前,每当我有自己的“独家提问”,都会自鸣得意地期待父亲的掌声,今天儿子的提问,父亲可否听到?是否一如从前为他的幺儿颔首鼓掌?
父亲——主持我人生全场的人。
在高雄出生的孩子,从纽约出发的战士家族这个词对于悠久的中国而言,包含了荣耀的过去及难以磨灭的精神,由此缔结的情感纽带百折不断。
于我内心而言,2007年初最大的惊喜并非是来自大洋彼岸的获奖喜讯,而是我在抵达纽约机场时收到了来自家族的盛大礼物:胡家风格的欢迎大典。2月13日,我飞去纽约接受第50届纽约国际电影电视节“最佳新闻节目主持人”大奖,一路除了兴奋异常,还有深切的遗憾:老爸如果活到现在,看到我获得这样一个国际大奖,他的对联不知又要怎么精彩了。到了机场,看到公司派凤凰美洲台总编刘正铸和夫人来接我,还未及和刘总编寒暄,旁边就跳出一个高举牌子的女孩子,天啊,是我太太!她是那么夸张地擎举着一个大大的橘色看板,上面是大大的手写体的醒目标语:“Tiger,你真棒!全家人为你祝福!”看到她的夸张动作,并听到她无所顾忌地大声喊出:“Tiger,你真棒!”我惊呆了,我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凝视着我的太太,这个和我生活了那么久的矜持优雅女孩,今天却以胡家风格的表情和姿势震撼了我,并让我瞬间产生了与她血脉相融﹑相濡以沫的亲情。我压抑住自己汹涌的情感,在她的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你真像胡家媳妇儿,你这是用老爸的风格来迎接我。”
事后我得知,为了给我惊喜,太太采取曲线的方法获得了我抵达纽约的具体时间,然后她提前在台湾订好机票,携带自己亲手做的看板直飞纽约,抢在我的前面给了我一个惊喜。胡家媳妇COPY了父亲的方式表达全家人的开心与骄傲,对于这种源自父亲的辛苦经营到今天,终于由他的小辈承继下来的“爱之表达方式”,是胡家最看重的“伤离别,喜重逢”的中国式多情版本。
这幕动人的家庭情景剧已经伴随我的成长上演了许多章回。就像一折戏上演之前总要有热场的锣鼓声一样,“父亲的对联”总是为我阶段性开启另一幕做了巧妙的起乘转合。他的构思兼具文采和趣味,串联起来就是我的一部成长史:我在台湾中华电视台的时候,父亲就写:“中华文化永流芳,视觉清明看Tiger” 。横批是“欢迎收看华视新闻”;我进入凤凰,父亲的上联:“凤飞香江一鸣惊人”;下联:“凰出幽谷展翅高飞”;横批:“入主凤凰台好运旺旺来”。 小到过春节,父亲都会亲自设计一套纯正中国红的隆重纸笺,上书:“欢迎国际名主播胡一虎回家过年!”大到我出国返家,父亲母亲都会以盛装出现在儿子的面前,并将亲自订购的鲜花戴在儿子的颈间。少不更事的我曾经以为父亲母亲的举动有点夸张,却没有领悟到胡家的风骨和风度就是由老人家一点一点打造的。作为儿孙只是后天从父亲那里知道“有为者亦若是”的道理,究竟做到什么样的状况才算“是”呢?前提就是一定要做“有为者”,父亲用毫不隐晦的行动表示他的期许,这是他最擅长的“情感刺激法”,这种方法的魔力浸润到我灵与肉的各个层面,成为我一生最受用的“自我催眠法”。
父亲真的很棒,他会不断把自己的生活乐趣通过文字传递给身边的亲人,使得日常平淡生活极端具有“仪式感”。这种非凡的“资料意识”使得我的出生变成最值得我铭记的“人间传奇。”孕妇车中产子 老板大为欢喜 免费接送不收车资 并赠礼品金致贺
《中国晚报》1967.8.20
[左营讯] 海军眷属陈月娥,因怀孕足月,突于昨日凌晨二时许,腹痛如绞即待生产。其夫胡其廉,当即在左营街上到处寻找车子,均因夜深,车行打烊。孕妇临产万分紧急之际,适有左营胜利路、合众交通公司经理林阿炉获悉上情,当即亲自驾驶该公司15108682号计程车前往接送。
孕妇陈月娥不料车抵海军总医院妇产科门口,婴儿急得呱呱坠地生产在车上。男婴又白又胖,母子均告平安。当时林经理不但毫无难色,更加喜笑颜开,认为是该行吉兆,并帮忙料理一切工作,车资又分文不取,以义务帮忙。同日下午林老板又同该公司同仁携带有丰富礼品及礼金100元,前往医院慰问并表示将来出院时继续义务接送。此种热心助人精神,深受胡某夫妇感激,邻里遍传佳话。
我这个从高雄计程车上开始一生的孩子,注定了要奔波四方;我这个一出生就与媒介发生关系的人,也注定了做媒介这一行。父亲不仅珍藏了报道我出世消息的报纸,还特意放大了许多版存放于家中的书柜,每年我的生日来到,父亲都会拿出这份新闻记录和我分享那一刻的“神奇”。他在新闻旁还特意加了眉批:诞生不与人同——计程车为产房——料是良辰时刻到,翻身闯出玉门关。
父亲的“不与人同”真的像一句谶语,我的人生也真的开始“与众不同”:一个20世纪60年代末出生于高雄眷村的孩子,没有像我的同龄人一样按部就班进入军校,而是从国中到大学一路名校;一个出生平民家庭,没有任何背景的异乡人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台湾中华电视台;一个靠提问为生的小记者,在毕业第二年就坐上了华视主播台,有了自己的平台去大声发言。一路走来,始终不弃的是“不与人同”的理念:我的坐姿不与人同,我的提问不与人同,我的角度不与人同,我的表情不与人同,我的语速不与人同。就在我坚持着当时并不被认同的“不与人同”的风格像战士一样冲到纽约求证取经,CNN的拉里.金,这个仅比我父亲小8岁的男人搂住我的肩膀振振有词:“Be Yourself,你的笑容很迷人,要做自己”。那么这个“不与人同的自己”来自哪里?
内敛含蓄的性格基调使得中国人的情感生活弥漫了需要费心解读的符号。当外界用“美式风格”和“美式播报”总结我的性格特点和职业特色时,反观自己性格形成的过程,才发现是我的家族成就了我的“乐观通达与纯粹真实和阳光透明”。
父亲的东方趣味与母亲的西方科料将我的身体变成一根天线,我尝试用身体和他人分享我的生命。我相信同根同源的人类是有通感的,我不喜欢焦虑被困于身体之内,使自己陷入比沉默更可怕的境地。这些天然的家庭氛围元素对我的熏陶,使得我永远笑口常开,而且笑到灿烂。自己的天性只是被拉里.金灌输的Be Yourself的主播哲学重新镀了金,在所谓的洋腔洋调背后,我是最纯粹的东方男人,我还是我自己。
我是一个从高雄出发的孩子:平民之子,文科胚子,教养与情义兼修。
我是一名从纽约出发的战士:不与人同,保持激情,打人性牌,做实力派。
命运的走向是全无章法的,按照自己的内心节奏过生活是最自然的选择,但又是绝对奢侈的选择。是什么力量能够让一个出生高雄眷村的孩子始终保持“内心高贵的浪漫”?是什么力量能够让一个小记者恒久坚持自己的“终身新闻人梦想”?
是“超越”——人不能仅仅生活在世俗的状态里,要有一种超越俗气的潜能。人一定要浪漫,才能超越世俗生活。只有超越世俗生活,才能够创造。
这种能力的生成源自家族的气质,它的延续和强势又需要家族的维护。在纽约获奖之后,面对众多采访我的同行,我只是重复在说一句话:“我很欣慰,这个奖证明我的‘傻劲儿’用对了。”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的家人,没有人会体味到我是如何坚持自己的“傻劲儿”,使其自成一格;如何保全我的“傻劲儿”,使其持续发威;如何仰仗我的“傻劲儿”,使其成为自己的杀手锏。这种“坚持”等同于只有孩子和战士才能拥有的偏激,因为孩子和战士皆是没有失去棱角和锐度的个体。
我在家族的佑护下自然表达,激情迸发,决不屈服,在享受乐趣中做回了自己,也最终以自己的方式回报了家族和父亲。
台北、香港、北京:幸运的眼神成功来得从不简单,是因为成功的背后总是躲藏着无数个不简单的失败。当我幸运地作为凤凰的一分子出现在公众的面前,那些曾经经历的不简单的失败却很少有人关注。因此我今天的幸运被轻易放大数倍,而失败和残局就像两件上不了台面的衣衫,被自然堆放在家中的某个角落,只有我的家人为我收藏。
初次坐上华视主播台,我亮相的“行头”由全家人共同为我精心打理:发型由母亲设计,上衣和裤子由富有采购经验的姐姐出资赞助,哥哥为我烫衣服﹑擦皮鞋,父亲来把整体关。当23岁又瘦又黑的我结束自己的主播“处女秀”后,因为念错了一个字,听到的却是来自观众的“恶毒”评价:“瘦巴巴的,就像吸食安非他命的样子”。当时电视台都是要求俊男美女的,刚刚在“个性”的道路上起步的我遭遇到的是近乎致命的打击。被人骂了之后,当时我几乎想放弃,因为走到哪里都怀疑人家在笑我,其实人家根本没有看我,只是心中产生鬼了,突然间自信全没了。
这时我们家的“精神鼓舞法”就发挥了神奇的作用,我妈就说,“儿子,你是最帅的,邻居都说,我怎么生出这么帅的儿子”。听到我妈这样讲,我就想,对啊,人生何必在意这些事情呢?母亲的话使我不再恐惧于自己的狼狈失败。我的稿子也曾经被主管丢到地上,被人大声呵斥:第一名的人怎么写出这样的烂稿子!这时我会低下头拣起来稿子,并暗自为自己打气:我一定行,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看。遭遇每一次失败要学会低头,低头并非认输,而是学会思考,思考的目的是为了骄傲的抬头。
就在这一次次的“低头”与“抬头”间,我在自己的创意大道上奔跑跳跃:关注一个国家的“人与情感”,《再见了,老挝》获得华视新闻作品奖;与媒体同行同场较量,独家采访南非总统曼德拉,摘到三台新闻战争中最大的胜利果实;老布什﹑比尔.盖茨﹑李察.基尔,他们一个个与我面对面,我的提问力图每次独辟蹊径,虽然他们的回答并不能保证每次石破天惊,但我得到的是非凡的职业成就感和圈里圈外的逐渐认可。从前甩我稿子的主管主动告诉我:一虎,你真棒!这个时刻的这句话对于我已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看到了所谓成功的大场面后,被大人物们隐藏起的真相,就像麦当娜在博客上的一段自白:“大家都把我视做神,完美无缺,其实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也会放屁,也经常累得像狗一样,也有头发没烫好就上街的时候……现在,你们有点了解我了吧?”“性感女神”对自己真实而冷酷的剖析多少让人有些心寒,但这就是事实。
我是如此幸运,在外界鄙视我的时期,是家人帮助我建设起了正常的心态,他们告诉我:凡是看重外物和表相的人,内心一定笨拙。当1998年我被国际著名时尚杂志《COSMOPOLITIAN》票选为全台湾最性感男主播第一名时,这个“第一名”对时年28岁的我来说,就像一个笑话。我记得母亲听到这个消息后,不停地反问自己:我的儿子很傻的,他有那么帅吗?是啊,这是一个和“幸运”有关的笑话。
当今天还有媒体拿这个“第一名”说事的时候,我内心最大的感受是对母亲幽默天分的极端佩服。个曾经被别人侮辱过“最丑”的黑瘦男孩,一下子蜕变为“最性感的男人”,有超强承受力的母亲也开始对命运的无常百思不得其解。而此刻父亲的理性告诫“说大人而藐之”,是真正触及我灵魂的一句话。以“藐之”的态度走近大人物,给予了我大胆提问的勇气,给予了我撩开大人物面纱的胆量,也给予了我有了声名之后从不自视甚高的清醒。
虽然是父亲借用圣贤孟子的话,但其对于我的启蒙意义却是重大的,因为就是它,逐渐改变着我的外在,并在无数量变—质变的轮回里悄然改变了我的气度。我能在《纵横中国》里与省部级高官以开玩笑的轻松方式坐而论道,我能在《凤凰全球连线》中与世界政要称兄道弟,谈论时局,是因为在我的心里真正视他们为“人”,一群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他们的积极回馈是如此激发了我探求“人心”的强烈欲望,并成就了我职业生涯一派“虎虎生风”的霸气和大气。
我是如此幸运,因为生于一个幸运的时代。亲历台湾的戒严和解严,亲历大陆的闭塞与开放,亲眼见证香港的10年回归。
在两岸三地“人心”皆可以浮出水面的大时代,凤凰卫视的平台可以任由我变换不同的面孔斗胆去阅尽两岸三地的华人“心”,可以让自己的真性情仿佛身上的衣服,自由穿脱,潇洒自如。我曾以“穿脱衣”主持理论来比喻自己在两岸三地的心态与处境,所谓“穿衣服脱衣服”是指主持心态上的改变,是对做节目主持人定位的改变。我刚开始做节目主持人时有两个定位,第一,做问话尖锐的主持人,咄咄逼人,这样能表现出你做了功课;第二,做给别人印象非常深刻的主持人,让人家一下子记住你的主持,你就要想花招。有这种心态你会想“穿衣服”,“穿衣服”只是一个比喻,目的是你要突显你的风格,你的与众不同。但是慢慢随着时间的变化,我才知道那都是耍花枪,我发现那些都是不必要的标识。
意识到这些我就开始“脱衣服”了,开始把外面那些不必要的东西拿掉。我“脱衣服”的开始是在《纵横中国》,这是一个成功的开始,但是还没有脱干净。当时在节目中采访的都是文化学者,这个领域我根本不了解。我开始发现“脱衣服”的好处,你根本不会怕别人看穿你是不懂的,不怕观众说你问了太笨的问题,因为有的时候好答案是笨问题诱发出来的。
当我做了几年主持人之后,发现越简单的问题才是最精练的,这是一个“脱衣服”的过程。为什么说我是穿着内衣在主持《一虎一席谈》呢?因为在做《凤凰全球连线》的时候,节目的定位要求我不能脱太多的“衣服”。而《一虎一席谈》是个人品牌,允许我任意发挥个人风格,在其中最能自由地展现我最真实的一面。正所谓幸运比成功来得不易,自由又比幸运来得更不易。
就在“穿脱衣服”间,我走过台湾、香港和大陆,从23岁懵懵懂懂的小记者到40岁Tiger自成体系的个人品牌。在穿越意识形态﹑复杂机制﹑人心江湖织就而成的网络过程中,也越发真切地感受到,所谓幸运就是好的时间、好的灵魂、好的情感、好的行为的一种好的配置。当台湾的旧时同事和朋友惊呼我如今的眼神性感逼人,简直会发光时,40岁的我淡然地笑了,并坦然地接受了9年前那个来得为时过早的奖项——最性感男主播。
佛光山:父亲的迷宫
父亲,一直以自己的方式养活自己:自己打拼天下,自己承受孤独,自己思考退路,自己拟写祭文,自己选择自己最后的归宿——佛光山。
星云法师,这位几乎和我的父亲同期从大陆飘零到海岛的人,所创办的佛光山成为全球极具影响力的佛教组织,以其博大深厚的“人间佛教”抚慰着生前的父亲,并最终安放了父亲的肉身。
佛教凝结了积极的出世和入世精神,它在成为人类心理拐杖的同时又使人类贴近世俗生活,笃信“人间佛教”的父亲留给我们的是具有普世价值的入世观和出世观。
父亲与周围的关系一直是他“施”对方来“受”的关系,自幼我们全家最整齐的集体活动就是跟随父亲去孤儿院里送善款。父亲平生最怕的是给外界带来麻烦,甚至接受儿女的孝顺,他也心存感恩。
父亲的遗嘱:繁文缛节,我不喜欢,死后不发讣闻,不举行公祭,不要悲伤,更不能哭泣,家祭越简单越好。幺儿一虎,远在香港凤凰台工作,不必通知前来奔丧,以免影响工作情绪,可事后告知即可。……亲爱的家人,别了!永别!并感谢你们为我生后所做的一切努力和辛劳!
父亲是一座欢喜佛,他享受着比日常快乐境界更高一层的极乐——苦中作乐。自己解决自己难题的生活态度,练就了父亲对于痛苦和伤害具有极强的自我痊愈能力。
父亲的自勉:世间辱我、骂我、欺我、谤我、笑我、轻我、贱我、骗我、恶我者。我只有忍他、由他、耐他、让他、敬他、不理他,再过几时看他。一直以来,他是我的精神支柱,他是我的本垒。当我有意识去安抚父亲的无奈和痛苦,并有能力去反哺父亲的时候,他已经垂垂老矣。
很记得80岁的父亲身体不好,在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等病症的折磨下常常抱怨不想活了,脾气也变得异常暴躁。为了让他按时吃药,我就对他说:“你再发脾气,我就在电视上让全球华人都知道你,知道你的‘真面目’。”每当此时,父亲都会变得很乖。拿自己的职业“威吓”父亲是我的最后伎俩,当时只知道作为儿子的我已经拿到了父亲的信任票,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缘故让父亲这座“欢喜佛”片刻间失去自我的控制?
是沉重的肉身?每个人都在争取爱,一个在陌生海岛飘零近60年的父亲,在生命的尽头是否也在渴望自己亲爱母亲的抚慰?面对波谲云诡的海峡那边的故园,父亲最怀念的是谁?
抑或沉重的精神?从傲骨天生的性情中人到不言悲喜的佛家信徒,难道父亲真的就能“万事皆虚妄”,以超脱的佛性掩藏住自己的真性情?
我想让世界知道的父亲的真面目,又是怎样的一个面目?
我不得而知。
父亲曾经说过,人生不过是梦一场。
从赖声川营造的梦境中我看到了父亲心灵世界飘荡的古典中国和现实生活经历过的民国乱世。这位擅长造梦,又极富内省意识的台湾戏剧人说:“借助《暗恋桃花源》从深处来关怀和检查自己,我们关怀什么,在乎什么。我们在乎的是父辈颠沛流离的状态,我很想把他们的故事讲出来。”他将两出不同时代的戏在同一个舞台嫁接得天衣无缝,在那里我看到了父辈的伤痛和我辈的无能。走到今天,这出检查自己,检查父辈的大戏因为由两岸三地人共同参演,同时产生了台北版、大陆版和香港版、台湾大陆混合版、大陆香港混合版……
两岸三地的一代人皆在发问:
父亲是谁?
我是谁?
父亲安眠于佛光山之极乐世界,他的前世今生永远在我的心中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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